从今年1月初美军入侵加拉加斯、强虏马杜罗至今，委内瑞拉变天已经100多天了。罗德里格斯就任委过渡总统，马杜罗时代已经成了过去式。美国财政部松绑了对委内瑞拉央行和几家国有银行的制裁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和委内瑞拉的谈判也重新开始了。
在各种利好消息的刺激下，委内瑞拉的宏观经济数字也开始变得好看了起来。GDP增长了9%，连续20个季度往上走，石油产量也回到每天110万桶。不管从哪个角度看，这个国家都应该喘过气来了。
然而，宏观的经济形势景气，不代表个体的收入水平也跟着同步增长。据CNN近日报道，委内瑞拉目前的月均最低工资，仅有130玻利瓦尔，按黑市汇率折算还不到0.27美元。也就是说，委内瑞拉人3个月的最低工资挣到手加在一起，还凑不够1美元。
美国的制裁松了，西方的投资来了，GDP也涨了，那为什么委内瑞拉普通人的日子却越过越惨了呢？
问题主要出在两块，一是委央行和国有银行重新连上了国际清算系统，二是石油出口的部分限制被拿掉了。这两步一迈出去，委内瑞拉的外汇收入能力明显回升。私人银行拿到了更多美元，用于发放贷款，进口商拿到了美元额度，用于组织货源。
在过去10年来，委内瑞拉的经济事实上分成了两个世界。一个是按照美元运行的世界，牛肉多少钱一公斤，面粉多少钱一袋，油价怎么定，全都按黑市汇率走。而另一个则是按照玻利瓦尔运行的世界，最低工资定在什么标准，政府能印多少钞票，工资怎么发，全由行政命令来决定。这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汇率墙。
另一个被很多分析漏掉的因素是通货膨胀。根据委央行数据，截止今年3月，委内瑞拉的年通胀率仍然高达650%。委内瑞拉的领导人是换了，但通胀可没换。经济学的客观规律有自己的惯性，不会因为一场权力交接就自动归零。
更麻烦的是，罗德里格斯的过渡政府为了稳住经济，做了一件虽然大方向正确，但短期却有严重副作用的事情，那就是推进油气价格的市场化改革。在委《油气法》改革启动之后，长期被人为压低的燃料价格开始补涨。油价一涨，运输成本就涨，运输成本一涨，所有需要被运的东西都跟着涨。换句话说，美国的解除制裁后引入的市场化机制，第一个作用不是让东西变便宜，而是让东西变贵了。
与此同时，委内瑞拉人的工资却没涨。不是委政府不想涨，是不敢涨，因为一旦大幅提高最低工资标志，委内瑞拉的财政缺口就会立刻扩大，接下来就是新一轮的印钞和汇率崩塌。这条路委内瑞拉已经走过太多遍了，所以罗德里格斯在4月的讲话里，只承诺了一个“负责任的工资上调”，而且把更多调整推到了“经济形势稳定之后”。
这个措辞在经济政策上没有错，但对于许多月入只有零点几美元的委内瑞拉家庭来说，这就是在逼着他们勒紧裤腰带强行忍饥挨饿了。
GDP增长这个东西，从来都不会均匀地分配。委内瑞拉目前的增长很集中，主要靠石油出口拉动。随着金融系统的重启，一批中间商被养肥了。进口贸易也重新活跃了起来，让一批做买卖的人率先赚到了钱。
但这些增长跟劳动力密集型的就业关系不大。石油是资本密集型行业，不需要大量工人。进口贸易需要的是关系和资金，不创造多少岗位。金融服务只会覆盖有资产的人，跟拿最低工资的人群天然无关。
有一批委内瑞拉人已经进入了后制裁时代的红利期，而另一批委内瑞拉人还卡在前制裁时代的贫困里。这两拨人之间的距离，在马杜罗政权倒台之后，甚至拉得比之前更大了。因为制裁解除释放的红利是有门槛的。谁能接入美元体系，谁就能分到。谁只能在玻利瓦尔体系里领死工资，谁就只能眼巴巴看着。
汇率要稳下来需要时间，通胀要降下来也需要时间，投资从签约到落地再到创造就业，更需要时间。委内瑞拉的普通人要真正感受到结构性变化的好处，至少还得等到2026年下半年。但对于一个靠最低工资活着的委内瑞拉人来说，他没有这样的选项。因为这种人的账单都是按周甚至按天来算的。政策的合理节奏和生存的即时需求之间，永远存在一个时间差，而这个时间差造成的代价，统计数字是从来不显示的。
在今天的委内瑞拉，一部分人正在庆祝美国制裁解除后赚到的第一桶金，而另一部分人在计算这个月到手的工作够吃几顿饭。特朗普不是为了让委内瑞拉人都过上好日子，所以才把马杜罗政权给推翻的。委内瑞拉的经济增长或许是真实的，但增长产生的红利，至少就目前来看，和绝大多数委内瑞拉都没什么关系。
文 | 欧阳立祯 硕士研究生、美国注册管理会计师CMA，高级会计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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